边境樟木 作者:焦利  来源:中鑫汽车企业发展中心   发布日期:2013-02-01  点击次数:5647
到处有流水趟过的潮湿小城樟木,建筑靠山而建,外形和装饰非常接近友谊桥那边的尼泊尔风格,颜色绚丽,大面积的蓝黄橘等饱和度极高的亮色外墙,山上有热带雨林的感觉,时常下雨,常年会有不断的流水从山坡流溢到小城街道中。主道只有一条,从上到下蜿蜒着,车子靠边停时也都是歪歪斜斜的样子,看上去随时都像是要溜下山去的危险状态。这里依旧是藏民的地盘,可人们的穿着打扮已经和平常印象里的藏民完全区分开了,只有街道旁固有的小寺庙、房屋上面飘着的经幡和车辆牌照提醒着人们这里是中国。
 
边境的人和氛围会给人造成时空穿越的错觉。沿街店铺有很多尼泊尔人,黑瘦身躯,双眼皮大眼睛,眼窝深陷,一笑露一排大白牙齿,又觉得很陌生,对人并不十分亲切。我住在一栋四层小楼的客栈,房间很小,设施非常简单,仅有潮湿的小床和桌椅,暖瓶和面盆,洗手间和浴室公用。原以为樟木会很安静,哪知道暮色降临,他们的夜生活竟然超出我意外的喧闹。房间的窗户侧对主街道,旁边没有建筑,是深深的河沟,路边经常聚集很多尼泊尔小青年,站在那里聊天,一人手里拎着啤酒,大声笑闹,甚至对着河沟小便,晚上街道两边的二楼小酒吧之类开门营业,霓虹灯闪烁,三五成群的人来来往往,一直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我的睡眠很不好,始终睡不着,场景让我想起那年在郎木寺,晚上旅馆来了一帮警察,他们收工之后来一楼小酒吧喝酒,猜拳耍酒令,用生硬的青海普通话与老板娘对话、不断要酒,外面的狗不停吠叫,三千多海拔的夜晚,我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高原反应强烈。房间根本没有隔音,一直到中间有人打架,稀里哗啦的闹腾过一阵,凌晨三四点他们离去,我才合着眼睛眯了半拉小时,至那时开始出去再也不要住在有酒吧的旅馆里。樟木和郎木寺有相似之处,我披上衣服,想要走到走廊尽处的大阳台,那儿对着尼泊尔境内的山群,处居高临下的位置,会安静一些。

 
那天晚上,我才注意到那对母子。大露台上,那位年轻的母亲点着蜡烛,和六七岁大的男孩子坐在桌子旁边,两人各自看书,男孩儿不爱说话,母亲看到兴起之处会将书推到孩子眼皮下,“你看这里……”,她偶尔为他讲解书里的内容,男孩儿只是笑。我坐在露台边儿,看着远处渐渐消散在雨雾里的灯光,耳边不断响起母亲的喃喃细语,房子后方有时传来青年人的笑声……
第二日走路下到友谊桥,想要去看一看有没有边境的交易市场,是否能淘得一些好玩的东西。结果只是向对岸张望了下尼泊尔,看口岸处穿梭的人们。尼泊尔的妇女都很强悍,头顶用绳带绑一百多斤的货物,来来回回搬运赚钱,孩子们就在一旁打闹,大点的小孩儿背上背着小点的弟弟妹妹,摔倒了也不怕,爬起来继续跑闹,等到大人们收工,再帮着拎很多东西回到口岸那头,似乎在这里进进出出的孩子并不需要办理什么入境处境那些麻烦的签证。沿着盘山路走了很久,决定坐车回去,在樟木开车的很多人来自四川,不得不佩服这些深山里出来的川人,菜馆儿开得全国各地都有,到哪儿他们都有生存的本事。回去以后我就开始极度不舒服,海拔也不高啊,可呼吸却十分困难,大概是没有休息好,加上徒步了几公里十分疲惫。伙伴们外出遛街去了,我自己回了客栈,吃了点儿药坐到露台上开始发呆。
露台旁边的屋子里这时传来女人的训骂声:“你再读一遍,好好读,不能将就”,声音很大,我扭过头看,窗帘半拉着,是昨晚那对母子。男孩儿满眼泪,拿着一本书,开始读,等他张开口,我才发现,孩子吐音十分艰难,一句话几乎连不到一起,而且嘴巴微微有些斜。男孩儿边流泪边读,母亲又生气了“不能哭,你是男子汉,怎么可以随便流泪”,小男孩儿便用手臂擦了擦眼泪,继续歪着嘴巴读,突然就抱着他妈妈开始含混不清的喊“妈妈,我~很难受,读~~~出来,真的~~~~不出来”,女人也开始流泪,抱着孩子,两个人就在那里哭。
我的眼里发酸,没办法继续听下去,悄悄回了屋里。
傍晚,伙伴们回来,我的体力也恢复差不多,吃了点带回来的食物,坐露台上看他们闹腾。那位年轻妈妈带着帽子,牵着孩子的手大概刚出去吃晚饭回来。孩子向着我们羞涩的笑,母亲拉着他又坐在昨晚的桌子边儿上,进屋里点了蜡烛出来,两个人在我们一群人的喧闹中开始看书,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似乎没有多大关系。而他们二人的相处,从外界看来像是已经与下午那场拥抱与痛哭脱离。我不知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这位母亲为什么带着男孩儿到边境来,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坚持,在那个下午被我窥得一二。
 
烟雨暮色中,边境小城的客栈三楼露台,一支随风摇曳的蜡烛,一位带着圆帽的年轻妈妈,一个练习说话的儿童,一点温温暖暖的烛光,一份与人世间的对抗与坚持。在那一瞬间定格,酸甜苦辣人生百态,始终是要过去。